论张仲景和法原旨及临床应用举隅学术交流研讨活动记录
一、活动基本信息
活动主题:论张仲景和法原旨及临床应用举隅
活动时间:2024年10月
主办单位:袁长津名医工作室
主讲专家:袁长津(湖南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)
参与对象:各级医疗机构中医临床医师、中医药学术骨干、中医师承人员等
记录整理:袁宇晴、游琼
二、活动议程
本次学术交流研讨围绕仲景和法理论溯源与临床实践应用展开,共设置三项议程:
主题学术报告:系统阐释张仲景和法的原旨内涵、方证特点与理论价值。
临床案例研讨:结合真实病案讲解和法的临床辨证思路与加减运用。
互动答疑交流:针对临床实际应用难点开展研讨交流。
三、主题报告核心内容记录
(一)导言:“和”的内涵与和法定位
中医之“和”,即调和、平和,有广义、狭义之分。
疾病的本质是正邪交争、阴阳失衡,进而导致表里寒热不和、营卫不谐、脏腑气血失调、通滞升降失序。《素问・生气通天论》云:“凡阴阳之要,阳密乃固,两者不和,若春无秋,若冬无夏,因而和之,是谓圣度。”《素问・至真要大论》云:“疏其气血,令其调达,而致和平。”中医辨治疾病的终极目标,就是实现气血通调、阴阳条达、脏腑和谐、寒热平和。中医治疗八法的主旨皆在于此,故诸法诸方皆可称“和”,此为广义之“和”,宋代官修方药典籍《太平惠民和剂局方》即取此义。
狭义之“和”,即八法中的和法、和方。历代医家对和法定义不一,现行《方剂学》将具有和解少阳、调和肝脾、调和肠胃、截疟作用的方剂归为和解剂,其代表方如小柴胡汤、四逆散、半夏泻心汤等,均出自张仲景《伤寒论》。
中医治法根据正邪盛衰可分为三大类:
邪盛而正未虚:确立以祛邪为主的治疗法则,祛邪即安正。
邪微而正气已衰:确立以补虚扶正为主的治疗法则,正旺则邪自尽。
邪结而正气已虚:祛邪与扶正并重,实现扶正不留邪、祛邪不伤正。
仲景之“和法”即属于第三类,是融祛邪与扶正于一方的治疗法则。历代和法、和方均源于对仲景治法与方剂的认识,成无己、程钟龄将小柴胡汤归为和解表里之剂;清代王晋三《绛雪园古方选注》将桂枝类、柴胡类等44首仲景经方列为和剂;现行教材亦以仲景经方为和法三类代表方,提示需回归仲景原著探索和法的本义。
(二)第一部分:仲景和法方证析义
据统计,《伤寒论》中冠有“和”或“和解”的方证条文约15条,涉及桂枝汤、小柴胡汤、柴胡桂枝汤、生姜泻心汤、调胃承气汤、小承气汤等,另有《金匮要略》苓桂术甘汤等,核心方证解析如下:
1.桂枝汤:和方之祖
《伤寒论》387条云:“吐利止而身痛不休者,当消息和解其外,宜桂枝汤小和之。”这是仲景原著中对“和解”与“和”记述最完整的条文。霍乱吐利之后中气必虚,身痛不休提示营卫不和、表邪残留,但正气已衰、邪气不盛,不可发汗攻邪,只宜“消息和解其外”,缓和解除肌表之邪。
桂枝汤证核心病机为营卫不和。方中甘草、大枣、生姜健脾和胃;桂枝和营解肌、通阳益气开胃;芍药柔肝和脾。芍药、甘草、大枣酸甘化阴,滋脾充营;桂枝、甘草、生姜辛甘化阳,通卫解表。五味药均通过健和脾胃发挥作用,在里可调阴阳、扶正气,在外可和营卫、解表邪。故王晋三称:“桂枝汤,和方之祖,故列于首。”
2.小柴胡汤:和解少阳,和胃气
后世多以小柴胡汤为和剂代表方。《伤寒论》97条明确其病机为“血弱气尽,腠理开,邪气因入,与正气相搏,结于胁下,正邪分争,往来寒热”,属典型的“正虚邪结”证。
从配伍看,柴胡、黄芩清少阳经腑之邪热;半夏、生姜和胃降逆;人参、甘草、大枣健脾益气,全方共奏“健和脾胃之气,和解少阳之邪”之功。
《伤寒论》230条载服小柴胡汤后“上焦得通,津液得下,胃气因和,身濈然汗出而解”,是仲景明言其“和”作用的唯一条文,此处之“和”核心是“和胃气”——脾胃健运则升降有序、三焦通畅,进而呕止便通、汗出邪解。后世医家亦指出“胃和则身和”“少阳为枢,运此枢者胃也”。
3.泻心汤类:健运脾胃,和解寒热
现行《方剂学》将生姜泻心汤、半夏泻心汤等归为调和肠胃的代表方,其本质是“健运脾胃,和解寒热”。
以生姜泻心汤证为例,《伤寒论》157条云:“伤寒汗出解之后,胃中不和,心下痞硬,干噫食臭,胁下有水气,腹中雷鸣下利者,生姜泻心汤主之。”核心病机为脾胃升降功能失调,汗后余邪乘虚内陷,寒热互结于中焦。胃失和降则干噫食臭,脾失升清则肠鸣下利。
方中人参、甘草、大枣、干姜甘温升健脾阳;黄连、黄芩、半夏苦辛清降胃热;苦寒与辛温相配,分解中焦寒热,使脾胃健运、升降有序,痞、噫、利诸症自消。
4.四逆散:和脾胃,疏肝郁
现行教材将四逆散归为调和肝脾代表方。《伤寒论》318条四逆散主症为“四逆”,此处四逆并非阳虚寒厥,而是肝气郁结抑制脾阳升发,脾主四肢故见四肢不温。
方中柴胡疏肝解郁、升发清阳;芍药柔肝和脾;枳实通降和胃;甘草益气和中。四药配合,肝邪得解,脾胃得和,中阳升发而四逆得除,契合《金匮》“治肝补脾之要妙”。后世《太平惠民和剂局方》逍遥散,即由四逆散与《金匮》当归芍药散合方加味而成,功效亦为健运脾胃、疏解肝郁。
5.苓桂术甘汤:温药和之,消痰饮
《金匮要略》云:“病痰饮者,当以温药和之”“心下有痰饮,胸胁支满,目眩,苓桂术甘汤主之”。从原文语境看,苓桂术甘汤是仲景治痰饮病“温药和之”的代表方。
其核心病机为脾胃失于健运,痰饮留滞中焦。方中白术健脾燥湿,甘草益气和中,茯苓和胃消痰,桂枝通阳化饮,共具健运脾胃、缓消痰饮之功。临床凡属脾失健运、痰饮中阻所致的心悸、咳喘、水肿、眩晕等症,均可以此方加减治疗。
6.其他相关方剂
《伤寒论》中调胃承气汤、小承气汤均以“和胃气”“微和胃气”为作用特点,通过缓和泻下顺和胃气通降,但其主治仍以祛邪为主,归属于下法更为妥当。
此外,《伤寒论》398条竹叶石膏汤,治伤寒解后虚羸少气、气逆欲吐,以石膏、竹叶清余热,人参、麦冬、粳米健脾胃、养气阴,半夏和胃止呕,具有“缓清余邪,健和脾胃”的功效,亦属典型的和方。
仲景和法原旨总结
仲景和法主要针对邪结不甚、正气已虚的病理状态,兼具祛邪与扶正两方面内涵:
祛邪层面:因邪结不解而正已虚,既不能轻缓敷衍,亦不宜急泄猛攻,只宜缓和疏解,仲景称之为“和解”。桂枝汤和解肌表之邪,小柴胡汤和解少阳之邪,泻心汤类和解中焦寒热,苓桂术甘汤和解心下痰饮,虽治法各有侧重,但总以缓和祛邪、不伤正气为原则。
扶正层面:仲景和方的扶正作用,不在补肝肾、益心肺,而旨在健和脾胃。所谓“健和”,有别于单纯甘温补中,而是兼具补益与通运调和之意——补脾健中与疏肝和胃同用,补中寓通,疏邪扶正,实现健中扶正而不留邪。
概言之,仲景和法的原旨可概括为“健和脾胃,和解病邪”,既符合仲景立法本意,也能恰当概括现行和法、和方的共性特点。
后世传承方面,金元李东垣脾胃派是仲景和法的重要传承,其创制的诸多名方均符合“健和脾胃,和解病邪”的立法原则。明代张景岳《景岳全书》提出:“和方之剂,和其不和者也。凡病兼虚者,补而和之;兼滞者,行而和之;兼寒者,温而和之;兼热者,凉而和之”,强调“务在调平元气,不失中和”,是对仲景和法思想的拓展。
(三)第二部分:和法的临床应用举隅
袁长津教授结合数十年临床经验指出,和法适用范围十分广泛,不仅是消化系疾病的核心治法,对感染性疾病、多系统内伤杂病、自身免疫病、恶性肿瘤等疑难病证均有重要应用价值。如小柴胡汤加减可治病毒性感染、神经系统疾病、免疫失调、不明原因定时发热;桂枝汤类可治体虚感冒、植物神经紊乱、风湿痹痛;苓桂术甘汤加味可治痰饮咳喘、眩晕、心肺疾病;竹叶石膏汤加减可治病后余热不清、糖尿病、干燥综合征;半夏泻心汤类可治急慢性胃肠炎、消化性溃疡、反流性食管炎、糖尿病、慢性肾衰等。
运用“健和脾胃,和解病邪”的治法原则,对代谢失调、恶性肿瘤、自身免疫病等疑难疾病,只要辨证准确、加减得宜,多能取得较好疗效。临床案例举要如下:
案例1:小柴胡汤合青蒿鳖甲汤治疗重症久热不退
熊某,男,66岁,脑干梗死继发双肺多发炎性病变4月余。低热不退数月,每日午后加重,体温可达38.8℃左右,咳喘、黄黏痰多,卧床神志昏迷,大便秘结,已对大部分抗生素耐药。
辨证为少阳邪热未尽、阴分伏热、正气亏虚。以小柴胡汤合青蒿鳖甲汤加减,养阴清热、和解少阳、顾护正气。后续多次复诊均以原方加减,体温逐渐下降,至9月体温基本正常,其余症状均有好转,对亲人呼唤已有反应,后续未再出现明显发热。该法对“长新冠”发热缠绵不愈亦有良好疗效。
案例2:半夏泻心汤加味治疗肾功能不全
詹某,女,61岁,慢性肾功能不全10年,下肢浮肿加重1月余。刻诊喘促气短、烦躁不适、口苦咽干、纳差呕恶、畏寒肢冷、小便短少、大便干结,尿蛋白(+++),肌酐411.3μmol/L。
辨证为脾肾虚寒、胆胃郁热、水湿浊毒内停。治以健脾温肾利水、通腑泄浊解毒,师法仲景甘草泻心汤之意,补泻兼施、寒热并用。服药14剂后精神明显好转,食欲增加,小便通畅,下肢浮肿基本消退;复查尿蛋白(+),肌酐降至162.5μmol/L。
按语:本案通下不致损中阳,温阳无碍泄浊毒,正是和法寒热并用、补泻兼施特点的体现。
案例3:和法加味治疗肝脓肿
秦某,男,34岁,诊断为肝脓肿(30×32mm)、肝功能异常、甲亢、房颤,拒绝手术治疗。
刻诊右上腹胀痛拒按,阵发恶寒发热,疲乏头晕,大便干结不畅,舌质暗红,脉细数。治以小柴胡汤和解少阳、扶正祛邪,加行气化瘀、清热排脓、软坚散结之品。
服药15剂后肝区胀痛减轻,近5天未再发热恶寒,复查脓肿缩小至24×23mm,肝功能较前改善。后续以小柴胡汤合半夏泻心汤加减调治,数月后脓肿缩小至13×10mm,最终肝功能、腹部B超、甲状腺功能均渐趋正常。
案例4:苓桂术甘汤加味治疗眩晕
丁某,女,68岁,反复眩晕发作20年,每次发作持续2-3天,重则月余,发作时天旋地转、不能睁眼,伴呕吐、大汗出,纳差便溏。
辨证为痰饮眩晕、脾胃气虚。以苓桂术甘汤合泽泻汤加减,加党参、山药增强益气健脾之功,加山茱萸补肝血、敛津止汗。服药7剂即愈,随访半年未再发作眩晕。
按语:本方健和脾胃、祛痰化饮,标本兼治,方药平和而疗效确切。
袁教授补充:对于集多种慢性病于一身的患者,因久病体虚、脾胃受损,不耐大剂汤药攻伐,此时当从调和脾胃入手,以和法组方,选用平和药物,采用丸、散、膏等剂型小剂量调治,假以时日,可实现从量变到质变的改善。
四、互动交流环节
参会医师围绕和法临床应用的疑点难点提问,袁长津教授逐一解答,核心内容记录如下:
问:和法与汗、吐、下、温、清、消、补七法的核心区别是什么?
答:核心区别在于病机与治疗策略。汗、吐、下、清、消以攻邪为主,温、补以扶正为主;而和法针对“正虚邪结”的中间状态,既不峻猛攻邪,也不单纯壅补,而是以健和脾胃为枢纽,调和气机、疏通表里,让人体自身正气恢复运转,自然化解病邪,是“扶正以祛邪,祛邪不伤正”的调和之法。
问:临床中哪些情况优先考虑使用和法?
答:三类情况优先用和法:一是外感病后期,邪未尽而正气已伤,既不能再发汗攻下,也不宜骤补;二是慢性病迁延不愈,寒热错杂、虚实夹杂、多脏腑同病,单纯攻或补皆不适宜;三是久病体虚、脾胃薄弱,不耐峻药重剂,需平和调治者。
问:仲景和法为何以“健和脾胃”为核心?
答:一是脾胃为后天之本,气血生化之源,正气的充养全靠脾胃运化;二是少阳枢机、三焦升降、营卫运行都以胃气为根本,胃和则周身气机自然调和;三是病邪入里、久病缠绵,多先累及脾胃,脾胃健则邪易解、正易复。因此和法以脾胃为枢纽,带动周身阴阳气血调和。
五、活动总结
本次研讨回归仲景原著,系统溯源和法的理论源头,深入解析经典经方的方证本义,提炼出“健和脾胃,和解病邪”的和法原旨,并结合6则真实临床案例,全面展示了和法在内科多系统疾病、疑难重症中的应用价值,厘清了长期以来对和法概念的狭义认知。
参会人员一致认为,本次讲座既有经典理论深度,又有极强的临床实操性,真正打通了从理论到临床的转化路径。活动最后,主办方鼓励全体参会医师深入研习仲景原著,灵活运用和法思想,不断提升疑难病证的诊疗能力。
袁长津名医工作室
2024年10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