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际上,仲景《伤寒论》中有很多条文都有 “病机”的论述。如:
11条:“病人身大热,反欲得衣者,热在皮肤,寒在骨髓也;身大寒,反不欲近衣者,寒在皮肤,热在骨髓也。”
12条:“太阳中风,阳浮而阴弱,阳浮者,热在发;阴弱者,汗自出。啬啬恶寒,淅淅恶风,翕翕发热,鼻鸣干呕者,桂枝汤主之。”
97条:“血弱气尽,腠理开,邪气因入,与正气相搏,结于胁下。正邪分争,往来寒热,休作有时。默默不欲饮食,。脏腑相连,其痛必下。邪高痛下,故使呕也。一云脏腑相违,其病必下,胁鬲中痛小柴胡汤主之。服柴胡汤已,渴者属阳明,以法治之。”
彰显了《伤寒论》中的核心病机:正邪分争。即病邪与正气相互博弈、此消彼长的状态与过程。正邪博弈的态势主要为三大类:
1.病邪方盛而正气未虚,正邪交争激烈。治以祛邪为先。
伤寒三阳病(主要指太阳、阳明)之病机:病邪方盛而正气未虚,治宜祛邪为主,邪祛而正安。
如:麻黄汤发汗解表通肺气,大承气汤泻下实热通腑气,陷胸汤逐泄痰热通胸膈,五苓散通利小便、治膀胱蓄水,桃核承气汤活血通便、逐下焦瘀热等。祛邪以通为安。
2正气亏虚而.病邪尚存,正不胜邪,病体虚衰,缠绵不愈。治宜扶正为主。
伤寒三阴病之病机:多为阳气虚衰而致阴寒内盛,治宜扶正为急,正复则邪自尽。
如:理中汤等,温养脾阳以治寒泻腹痛;附子汤,温阳益气以治阳虚寒痹;四逆汤,回阳救逆;真武汤,温阳利水;当归四逆汤,温肝补血以通脉;吴茱萸汤,温中散寒以降逆等。扶正以人为本。
3.病邪与正虚并存,彼此分争缠斗,此消彼长。治宜祛邪与扶正并重。 伤寒少阳病及太阳病初起、瘥后余邪未尽、劳复食复诸病证,多为病邪与正虚并存均势纠缠的态势,治宜祛邪与扶正同步并施而和解之。
如:小柴胡汤和解少阳,健和脾胃;桂枝汤和中解表,调和营卫;半夏泻心汤和解中焦寒热,调和肠胃;竹叶石膏汤益气养阴,清泄余热,等等。祛邪扶正并重,以和为贵。
5. 急重型细菌性脑膜炎案(恶臭假单胞菌感染)
患者吴××,男,30岁,2006年12月7日初诊于怀化市第一人民医院中医科。
主诉:发热、头痛2天,抽搐、昏迷4小时。
现病史:患者2天前感冒后出现全脑持续性胀痛、低热,体温37.5℃,4小时前突发意识丧失、四肢强直阵挛抽搐、口吐白沫、小便失禁,持续约1小时,外院予“地西泮”“氯丙嗪”镇静止痉治疗无效,转入本院。入院体查:体温38.5℃,意识模糊,极度躁动,双上肢强直性抽搐,角弓反张,双眼上翻,口吐白沫,牙关紧闭,双瞳孔直径2mm,光反射迟钝,眼球固定,颈抵抗(+),双侧巴彬斯基征(+);腰穿示脑脊液压力250mmH2O,白细胞200×106/L,单核70%,多核30%;血常规示白细胞18.69×109/L,中性粒细胞0.88,C-反应蛋白33.5mg/L。西医诊断为颅内感染,予脱水降颅压、补液、镇静止痉及头孢噻肟抗感染等治疗后,病情无改善,8日上午仍频繁抽搐,呈癫痫持续状态,神志昏迷,病情危重,该院周新灿主任医师电话咨询袁老求治。刻诊:高热40℃,神昏,烦躁抽搐,颜面潮红,全身大汗淋漓,腹部膨隆拒按,4天未解大便;予开口器撬开牙齿,观其舌质深红,苔黄厚中心黑,脉洪数;患者身高190cm,体重90kg,形体肥壮。
西医诊断:细菌性脑膜炎。
中医诊断:痉证。病机:阳明腑实,瘀热互结,热极生风,窍闭神昏。
病机分析:患者形体肥壮,素体痰湿偏盛,外感邪热内陷,与肠中糟粕搏结而致阳明腑实证,见腹胀拒按、大便秘结等症;邪热浊毒久藴不得下泄,又导致下焦瘀热互结,上蒙蔽心神,引动肝风,故见高热、头痛、神昏、抽搐、角弓反张等症。故其病机概括为:阳明腑实,瘀热互结,热极生风,窍闭神昏。其辨治的关键是“通阳明、泄瘀热”。
治法:通下瘀热,息风清心,开窍醒神。予大承气汤加桃仁。
方药:桃仁15g,大黄15g,芒硝10g(冲),生甘草6g,厚朴10g,枳实10g。1剂,急煎取汁,保留灌肠25分钟。
灌肠后约半小时,患者排出大量恶臭大便,阳明腑气得通,瘀热外泄,神志转清,可简单对答,烦躁、抽搐停止,出汗减少,体温降至38℃;舌质红,苔黄厚,中心黑苔消退,脉仍洪数。12月9日晨复予上方灌肠1次,患者再次排出较多恶臭大便,腑气畅达,瘀热进一步消散;12月10日晨体温恢复正常,神志清晰,可自主如厕、洗漱。12月11日复查血常规:WBC6.81×109/L,中性粒细胞0.67,淋巴细胞0.17,C-反应蛋白8.5mg/L,感染指标恢复正常;12月13日脑脊液培养仍示恶臭假单胞菌,但无临床症状,西医建议停用抗菌药物,继予中药益气养阴、和调气血之方调治10天,患者痊愈出院,随访未再复发。
按语:本案为急重型细菌性脑膜炎,恶臭假单胞菌感染,属中医“痉证”“神昏”范畴,起病急骤,进展迅猛,西医常规抗感染、镇静及脱水降颅压治疗无效,病情持续加重而危殆。余抓住“阳明腑实、瘀热互结”的核心病机,主以“通为安”的治法原则。提出“不治神昏而治腑实,不治抽搐而治瘀热”的施治思路,急则治其标,给邪以出路。以大承气汤峻下通腑、荡涤实热,逐邪外出;加桃仁以活血化瘀清脑神。因为患者神昏牙关紧闭、狂躁不合作、无法口服给药,故采取中药保留灌肠,使药力直达阳明肠道,釜底抽薪。药后半小时内神志转清,腑气通而清窍利,瘀热散而肝风息,体温下降,疗效立竿见影,再进一剂,诸症悉平,后续仅以中药调治即愈。
案例6:主动脉夹层术后反复感染合并多脏器功能损害案
黄山高,男,59岁。2024年9月20下午日首诊(某医院心脏大血管外科ICU病房)
主诉:主动脉夹层术后反复感染9月,间歇发热5月余。
现病史:患者于2023-11-29因主动脉夹层就诊于常德市第一人民医院,急诊入院行升主动脉部分切除伴人工血管置换术、全主动脉弓人工血管置换并支架象鼻术+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,术后患者神志模糊,氧合差、血象高,照胸片提示肺部炎症,予以抗菌等一系列治疗措施未见好转,2023-12-06出现点头样呼吸,遂转入中心ICU紧急气管插管,复查肺部CT提示:肺部炎症,两侧胸腔积液并肺膨胀不全;纤支镜+肺泡灌洗液检查示:肺炎克雷伯、新洋葱伯克霍尔德菌、EB病毒、鲍曼不动杆菌、单纯疱疹病毒1型感染,并疑似真菌感染。出现急性肾衰竭,无尿,肌酐:400-500,尿酸、尿素均升高,2023-12-13开始规律行床旁透析治疗。
2024-01-25转院至某附属医院心脏大血管外科ICU,入院诊断为:1.主动脉夹层术后2.肺部感染3.急性肾衰竭4.腹主动脉夹层,住院期间复查血管彩超等检查示:双下肢动脉硬化,左侧股总静脉血栓形成,右侧小腿肌间静脉血栓形成。2024-02-14局麻下进行下腔静脉滤器置入术,术后伤口表层金葡菌感染造成脓肿,予以抗感染、营养支持及间断床旁透析等治疗。2024-03-01肺部感染控制后,转长沙明州康复医院。03-09日又出现高热,腹泻。
2024-03-11再次入住附属医院心脏大血管外科ICU,入院诊断除上述病证外,并左心衰竭明显。住院治疗一段时间,肺部感染控制后,04-09日拔除气管切开导管,随后患者出现间歇性低热,一过性的氧合下降,血象及CRP进行性升高,经感染控制中心会诊予加用奥马环素抗感染。05-04日颈部彩超及CT发现颈根部脓肿,请全院大会诊后,请耳鼻喉科予以行脓肿切开引流,脓肿分泌物培养及NGS提示金黄色葡萄球菌(MRSA)及纹带棒状杆菌,应用美罗培南+利奈唑胺抗感染。06-11日,局麻下取出下腔静脉过滤器。2024-06-14感染控制后出院。
2024-07-03患者出现腰腹部疼痛不适,咳嗽血痰,间断发热,无法正常下床活动。后经检查发现因血流感染金葡菌诱发椎间盘感染、人工血管感染。
2024-07-11第3次入住附属医院心脏大血管外科ICU,入院诊断为:1.主动脉夹层术后2.腰痛查因3.腰椎间盘突出4.肾衰竭5.高血压病6.冠心病7.腹主动脉夹层8.肾性贫血9.下肢静脉血栓形成10.系列手术后状态;补充诊断:1.会厌肿瘤,2.肺部感染,3.腰椎脓肿。2024-07-19双下肢深、浅静脉B超示:双侧股总静脉内血栓形成,双侧小腿肌间静脉内血栓形成,因感染部位特殊,患者免疫力低下,风险较大,无法手术。
家属代诉患者主动脉夹层术后9月多次感染,反复发热5月余。8月6日-9月17日用抗生素头孢比罗、康替唑胺治疗,体温从高温降至低温后,每天下午或夜间出现持续性低热,9月17日血液培养未检测出金葡菌,但基因培养示:血液中依然有金葡菌。
9月20日傍晚,患者家属在征得ICU主任同意后,邀请余用中医药诊疗,林主任给我简要介绍了患者病情。
现症见:间歇发热,尤以每天下午或夜间出现持续性低热,胃胀欲呕,肠鸣,食欲不振,听力极差,大便不成形,1-2次/日,患者躺卧病床,形体消瘦枯槁,颜面暗褐憔悴,短气乏力,下肢浮肿。服用利尿药,小便1000ml左右/日,肌酐200μmol/L,凝血酶原时间19.8 D-2聚体1.07,红细胞2.32×1012/L,血红蛋白67g/L。唇暗,舌质淡紫,苔薄黄而干,脉细弱微数。
诊断:虚劳瘀热。病机:术后气血亏虚瘀滞,邪毒乘虚內侵,进一步损气耗阴,瘀热久藴。
治法:益气养阴,活血化瘀,清热解毒。拟:补中益气汤合小柴胡汤、升麻鳖甲汤化裁。
方药:黄芪30g,柴胡15g,虎杖20g,黄芩15g,生地20g,丹参15g,炒鳖甲20g,
当归12g,太子参30g,升麻8g,枳壳10g,白术15g,蒲公英30g,甘草6g;7剂。
2024年9月28日二诊:已能下床坐轮椅来诊,服药当天下午开始降温,现体温已正常,感染指标持续下降,白细胞、降钙正常,超敏细胞、中性粒细胞略高。听力改善,双下肢水肿减轻,小便较前顺畅。因长期住ICU,寐差,胸闷气短,口苦,纳差,腹胀,大便不成形,3-4次/日,椎间盘感染部位有痛感,无口干口苦,稍怕冷,唇舌暗,苔黄微润,脉细弦。血肌酐197μmoI/L。医院已同意患者准备明天出院回安乡。病机:湿热內藴,余毒未清,胆胃不和,脾失健运。治法:清热解毒和少阳,健脾化湿益气阴。
方药:柴胡15g,黄芩15g,法夏10g,虎杖20g,蒲公英30g,银花15g,厚朴15g,知母10g,
槟榔12g,草果10g,白芍15g,太子参30g,麦冬15g,五味子6g,甘草8g; 7剂。
10月5日三诊:微信复诊,目前各项感染指标控制较好,腹胀。拟:小柴胡汤+达原饮+四君子汤加减。
11月23日四诊:家属代诉湘雅医院感染科教授结合检查情况,认为患者不适合继续用抗生素治疗,已于10月下旬已停用抗生素,建议继续服用中药治疗为主。患者服上方后精神明显改善,未再发热,水肿已除,腰痛缓解,睡眠改善,现已无胸闷腹胀,纳可,大便可,1-2次/日,无口干口苦,诸症均较前改善,唇暗,舌苔白滑中黄厚。11月22日安乡人民医院检查:血肌酐157μmol/L,血尿素氮9.03mmol/L 血尿酸457μmol/L 肾小球滤过率58 ml/min 钾5.5 血小板:67g/L。 方药:补中益气汤+胃苓汤+升麻鳖甲汤加减。
2025年3月15日五诊:患者自驾从安乡开车来诊,现症见:右足踝稍肿,站立时腰椎痛,活动后缓解,运动量大后有头晕、心悸发生,右手术后麻木,耳鸣,听力稍差,难以入睡,二便可。唇暗,舌淡,苔白腻,脉沉细。
方药:玉屏风散+柴胡桂枝汤+苓桂术甘汤加减,15剂。4月7日于常德六诊。(缺记录)
4.15七诊:患者又自驾从安乡开车来诊,近日查血常规:血红蛋白90g/L(2024-09-21血红蛋白67g/L)血小板61g/L 血肌酐166μmol/L 血尿酸465μmol/L 血尿素氮11.91 mmol/L。舌苔薄白,脉细。方药:补阳还五汤+补中益气汤+升麻鳖甲汤加减。
病因病机分析:本案为主动脉夹层术后反复感染(肺部感染、血流感染、脓肿形成、人工血管感染),间歇发热大半年,病势迁延,病情复杂,涉及多系统损害(急性肾衰竭,左心衰竭,肾性贫血,血栓形成),4次入住ICU 病房,前后住院达9个多月。多次手术,长期使用各种高档超强的抗生素治疗,效果不显著。患者形体枯槁,面容憔悴,饮食难进,低烧缠绵,气短乏力,久卧不起,险情迭生,长期滞留附属医院心脏大血管外科ICU病房半年而无法脱危。
中医诊断:虚劳瘀热(内伤发热)。病机-正虚邪结:术后气血亏损瘀滞,菌毒內侵久稽,进一步耗伤脾肾阴阳,导致水谷运化障碍,气血生化无源,虚热内生,余邪久恋,瘀热缠绵,形销骨立。
辨治原则-抓住时机,化危机为转机:以人为本-健脾益肾,扶养正气;以和为贵-健和脾胃,和解病邪。达到留人治病,以待气血健旺,病邪消解,身体康复之目的。
治法:起手治法-益气养阴,活血化瘀,清热解毒。拟:补中益气汤合小柴胡汤、升麻鳖甲汤,加减化裁。
释方:首诊方以补中益气汤补其中,升其阳,甘温除热,脾旺则不受邪;小柴胡汤调和脾胃,斡旋枢机,疏利三焦,透达郁热;升麻鳖甲汤清热解毒,活血化瘀。方中黄芪、太子参、白术益气健脾;柴胡、升麻升阳举陷,托邪外出;柴胡、枳壳疏畅脾胃气机;柴胡、黄芩疏泄郁热;生地滋肾养阴清虚热,鳖甲滋阴凉血,透解伏邪瘀热;当归、丹参养血散瘀,与鳖甲均为护正而不恋邪之良药;虎杖、蒲公英助黄芩,清热解毒,即抑菌毒、抗感染;甘草调和诸药。诸药合用,以补虚为主,扶正祛邪兼施,企达补虚不滞邪,祛邪不伤正之佳效。
疗效:服药一剂即体温恢复正常。后续则脾胃气阳渐复,肝肾阴血渐长,清阳升而浊阴降,听力改善,小便通利,双下肢水肿减轻,均提示三焦气化得以疏畅,正气渐恢复,邪毒有出路,而系列感染指标逐渐下降。
二诊方系小柴胡汤合达原饮、生脉散化裁,并加入虎杖、蒲公英、银花等清热解毒之品。释:小柴胡汤调和脾胃,和解枢机,清疏热毒;达原饮中槟榔、厚朴、草果开达膜原,透达深伏湿热邪毒;黄芩清热毒,知母清虚热,白芍养营血。长期低热,现代药理研究表明:厚朴、槟榔、黄芩、草果、虎杖、蒲公英、银花具有较强的抗菌和抗病毒作用。本方之清热解毒祛邪的作用显然加强了许多,但祛邪不忘扶正,仍加入了生脉散补气阴,扶正气。
后续:患者病情不断改善,2025年3月15日第五诊,4月15日第七诊,即是由患者亲自自驾车从安乡远驰300公里来长沙复诊。近况反馈摘要:9.17-血小板升至110(以前一直在61g/L徘徊);血红蛋白98/L (原60左右);9.26日-肌红蛋白90(判断心肌损伤,原180);10.6日-心率60次左右(以前90 左右),自觉心脏舒服多了;10.25日-肌酐降至130(原初400多-200-160μmol/L)。
重申:西医的治疗是有效的,没有西医的紧急手术,保不住生命!没有大量高效的抗生素的使用,难以压住严重感染的势头。西医的及时救治,为中医的调治创造了机会。中西医合作,救治急危重症,前景广阔!